忘不了的一句話
羅月霞
「要不要叫醒她？」
「她睡得很熟呢。」
「還是叫起來吧！免得下車吹了風會著涼。」
於是，我等待?，等待父親或母親的堅持，又不想驚壞了孩子把我叫醒過來。
小時候，我家常在假日出遊，為了貪看落霞的嫵媚，為了多辨認幾顆星星，回家總在天黑以後。我和哥哥差不多一上車就睡了。路上多是農田，並沒有可看的街景，四周一片靜寂，偶爾有一兩家的燈火閃動，稀稀疏疏的，原本就很像一埸夢了，現在就更加催人入夢。因為車上的人多，很多時候就睡在父母親的懷抱裏。道路並不平坦，顛簸是夢裏始終不變的節奏。
每一次快到家就會自然醒來，但並不睜開眼睛，仍流連在睡的邊緣，全身的知覺也在等待。可以聽見父母在商量：要不要把我們叫醒？恐怕忽然醒來吹了風會生病！母親叫我的小名，我揉揉眼睛醒過來，是被母親叫醒的哦！像是一種撒嬌，還要皺皺眉頭，很不甘願的樣子。於是，我們一起下車，走進寒冷的冬夜。
記得會考前的一段日子，覺得睡眠永遠不夠，星期日不用上課，多希望時鐘壞了；父母親忽然忘了家裏還有一個我的存在。可是，我總聽見門外的交談。
「要不要叫醒她？」
「她好像很晚才睡啊！」
「是呀！最近都是這樣，可是，就快考試了，不努力一下不行的。」
「要不然，過十分鐘再叫醒她。」
安靜下來的空氣中，我已完全清醒。閉?眼睛等那來之不易的十分鐘的過去。那是做父母的掙扎與不忍，我等?他們叫醒，精神飽滿地醒來，讓父母認為這十分鐘的功效顯著。
後來升上了中大，爸媽也因為工作問題而搬到外面居住。我的生活依然忙碌，學習依然緊張，卻再也沒有人叫我起來了。
曾經有一次，我彷彿聽見爸媽的聲音﹕「要不要叫她起來……」在等待中，感覺到太陽從百葉窗篩進地板，緩緩爬上枕頭。聽見鳥雀此起彼落的鳴唱，我只是等不到父親或母親走進房裏，叫我起來。那天早上，我一直沒有等到。於是，自己睜開眼睛醒來，在床上呆?坐了許久，覺得非常孤單。
又在一個寒冬的晚上，我獨個兒回家。在車上，我看見一對年輕夫婦抱?一個小孩。年輕的母親低聲問﹕「要不要叫醒她？」最後，年輕的父母決定抱?小女兒下車。我走在他們身後，看?那父親用外套將女兒蓋著抱入懷裏，母親在一旁撐?傘，踩過積水的馬路回家。
我忽然明白了，很多年以前，當我還很小的時候，也曾這樣被抱在懷中，溫暖地守?小小的夢，我只是忘記了，並不是不曾擁有。
因為兩隻手拿了太多東西，我無法撐傘。雨水弄濕了我的頭髮和衣裳，但是不再有淒清孤獨的感傷了。心裏彷彿燃起了一團小火，暖意傳遍了整顆心，而我也不再失落。
「要不要叫醒她？」這一句來自父母的低語，仍然縈迴在耳邊。我知道那些美麗而單純的小幸福並沒有隨?歲月的流逝而消失，它只是躲到記憶的後面罷了！但無論怎樣，我是忘不了那一句話-----「要不要叫醒她呢？」
（稿件整理：許泳興）